如果我沒失明,我將看見痛恨的人的嘴臉
如果我沒失明,我將為花花世界所眩惑
如果我沒失明,我的心目將無法止斷如靜水
如果我沒失明,我將無法得享陌生人慷慨的攙扶
如果我沒失明,我將無止盡追逐聲色
如果我沒失明,我將看見痛恨的人的嘴臉
如果我沒失明,我將為花花世界所眩惑
如果我沒失明,我的心目將無法止斷如靜水
如果我沒失明,我將無法得享陌生人慷慨的攙扶
如果我沒失明,我將無止盡追逐聲色
春分過後不久,在午後路過一處熙攘的路口轉角,眾多人車在陡坡上焦躁地等候紅燈,熱氣煙塵升起。這時,我突然留意到天橋下一旁僻靜的小坡上,群樹開滿了粉紅色的櫻花。雖說我居住的山上有賞櫻勝地天元宮,卻反而有意迴避人潮不想去湊熱鬧;此時便欣然地爬上坡賞花,發現除了吉野櫻,還有緋紅的杜鵑也盛開了,幾株梅樹甚且結滿肥碩的青梅果實,柚花的馨香瀰漫著蔭徑。
再登上去,原來是小學的運動場,只見一個身影在慢跑,腳步有回音,此時目光一掃塵霾,遠方的南大屯山明朗矗立著。這裡是一處突出的小高地,視野開闊,沒有被城鎮任何的建築物所遮擋,才幾步路十來公尺的棧道,彷彿是天上與人間之差別,乍以為置身在花東寧謐的郊野,像孩童興奮地踏上鄉間小路,微風清涼,想唱歌。
因是假日午後,小木門打開方便民眾進來運動,我適巧經過而一親妙境芳澤。其實許多美好的所在都不容易被人們一眼看穿,因此遮蔽在喧雜之中,不被重視謙卑地自得其樂,像一本很特別的書,有幸遇見了,心裡有著小小的欣喜與體會。
*中華日報副刊
陽台上的陶土花盆裡,在初春冒出一株昭和草,巧合的是去春也在同一處位置長出一株昭和草,或許植物也會有記憶吧。一旁倚著牆遮擋夏日艷陽用的木板,不時有野蜂嗡嗡飛來,用它有力的大顎刮啃木屑攜回去築新巢,大多是胡蜂科的紅棕色長腳蜂,偶爾會有黃腳虎頭蜂穿插來訪;每年春暖的時節一到,便見到它們準時報到忙碌著往返,我一直疑惑它們是如何交接訊息,以至於能無誤的在滿山林海中找到這片木板。泰戈爾曾說:「每一隻蝴蝶,都是一朵花魂,回來尋她自己。」或許是氣味的印記所致吧。
昭和草到了三月下旬,從吊鐘般絳紅色的花冠前緣,一夜間砰出一團白色的小毛球,一陣微風吹來了,便隨之斷續飄離,捎著愛與祝福散播到他方尋求新生活,跟白狗的脫毛頗相似,所不同的是,它們是新生命的希望而不是已經衰頹殆盡。
原來,去春之後的夏、秋、冬三季,昭和草暫時性的告退,是為了復甦儲存能量,像音樂的遠系轉調過程,從一直渴望、混亂中,終於得到莊嚴的寧靜。
此時暮春的昭和草興致顯得更加高昂,如一支單簧管揚起與大地、山谷合唱,奏出一闕和諧的樂章。
*人間福報副刊
決定向左走還是向右走,可能改變一生或遇見不同的風景。
但有些事物還是需左右兼顧,比方說穿鞋子就得一左一右,偏偏我在軍隊受訓時就出過這個糗。那是一次到鳳山步兵學校的暑訓,匆忙間我竟然將兩隻都是右腳的大頭皮鞋(野戰長統靴)塞進背包帶走,因此,另一隻左腳便還留在嘉義家裡的床底下和另一隻左腳無辜地立正。我趕緊打電話叫家人寄過來,這一延宕便好幾天過去了,每天硬著頭皮套著兩顆鞋頭都拐向同一邊的鞋子,踏起步來很像卓別林,想笑又不敢笑以免被旁人發現,但就只差那麼一天鞋子就可以收到了,卻露出馬腳。在部隊集合的時候,個性憨厚但很謹慎的香港僑生區隊長,剛接下值星官,一直掃視我們這一班的腳尖線有點不解,以他濃濃的廣東口音說:「你的右腳退一點…,喔,不不?是左腳打開一點…,喔不是…?」於是一臉困惑地走近來端詳,「欸,你怎麼兩隻鞋長得一樣?」當場全隊的同學笑翻,我都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有些孩童天生腳盤有嚴重的內八字,反而必須把左右腳的鞋子調換穿,以利矯正,否則若定型之後走路常會絆倒自己,便不能踏上「正」途;有的人則永遠記不住公廁「♂」和「♀」標示圖的差別,若一急就尷尬鑽錯邊了;有些人在舉左右手或立定左右轉時常會弄相反;也有人對於左右方位的判別雖清楚但心手卻不同調。
有一回資深詩人白靈開車,幾位詩人搭便車,由女詩人顏艾琳負責帶路,不會開車的她都是臨到路口才突然說要往左或是往右,弄得白靈的方向盤抓得緊張兮兮,好脾氣的白靈跟她解釋要提早告知以預先打方向燈,顏艾琳便照作了。一會兒她又大喊:「向左!向左!」幾個人登時在車水馬龍的叉路前端爭論起來,有人說要向右、但有人說要向左,結果是向左轉沒錯,只是女詩人的手臂卻一個勁兒朝右側打手勢!這次白靈不慌不忙地向左轉,轉彎過去之後大家便問他原由,白靈老神在在地說:「我已經知道她的習慣了,所以便一直從後照鏡注意她的臉部表情來判斷是指示哪一邊。」真是讓大家笑岔了。
或許誤讀本身也是一份難得糊塗的人生寫意吧。
〈之一〉
以前回到南部岳父家的山村裡,常聽見隔鄰一位務農的老先生坐在門口寮棚裡ㄟ(拉)弦仔,那咿咿呀呀有點準又有點不太準的老調,不停圈繞不停圈繞,好像吟誦著綿長的一生故事,或者連看不見的過去生,乾脆也都包含在這個循環裡傾吐,在很短的旋律音型、窄小的音域空間裡輪轉,但每一回隨興加入的花飾都不太一樣。
弦仔的時間感如蝸牛爬行,如果用放大鏡觀察,蝸牛並沒有兩隻的大小、樣貌是一樣的(雖然若入菜炒成螺肉,蜷曲樣貌和嚼勁並無二致。)將極速和時間終止中和起來得到的結果便是緩速,緩速將世間一切的愛恨、輸贏都柔化消解,把一切間隙顛簸的情緒都填平了,塘邊雨淹時泡水滑行、乾旱時也捱忍過去。
生活的這件殼揹起來很沉重,卻是甜蜜的窩巢,老先生在多繭的手裡掌握極簡的樂語,語彙的無窮輪轉疊積便形成天地乾坤,在當中回顧一生、回顧先祖樸實的行止;弦仔的音箱裡安住著一切懷舊的影像:老先生與他們在甕中默默共舞對語,每一回音調的重複,都是加深了的親情和唐山鄉愁,都是新穎的感動。
〈之二〉
冬日近小寒的時分,酢醬草是孤寂的山林大地最早的發聲者。青楓陶盆裡的空餘之處,全被蓬發的幸運草葉片簇滿了,圓綠肥肥大大;一旁的小樹盆栽,在先前已被我修去殘葉和冗枝,僅餘下空蕩蕩的骨幹和寂寞手勢。
一早,酢醬草花朵和太陽一同早起,盛開了好幾簇素雅但艷麗的粉紫小喇叭聲筒,在風中叮嚀,宣揚春天的腳步將至的消息,提早滅熄了人們寒天以來的抑鬱之火,精巧薄透的她們是那麼的可愛無瑕,好似世上並沒有存在惡,只有真、善、美。
太陽光照大地,好人也照、惡人也照,花兒亦隨步宣揚此理,一視同仁為萬物綻放笑顏;雖則酢醬草為了生存,佔據著花盆內每一寸的空間,彼此之間也不遑多讓,向上、向周圍恣肆鋪展,但季節一逝,它們便毫無痕跡謙卑的悄悄退場,留給人們無限思憶這早春的繁景榮光。
酢醬草花朵過了中午,便開始縮苞低首,好像在提醒戀人們情愛倏短,貞愛要比鑽石恆久遠。到了午后,當薄薄的山嵐彌漫,太陽的臉蛋消隱,花朵更衰頹得快,好似無精打采的睡美人惹人疼惜。
夕陽西下時,幸運草葉片便一一闔閉手掌行晚禱,花朵垂首歛目,是日已過開始打坐安禪,讓往塵歸返地壤,靜待著明日金黃的晨曦耀射,小紫花的喇叭杯口又將欣喜抬起,一起給這個世界捎來愛與希望之歌。
童年的時候,到了中元節,神氣揚著紙製的三角令旗東家跑西家跳,吃完龍眼、鳳梨和酬神的辦桌之後,當期盼爸媽買新的一盒月光牌鉛筆給我們家裡三個小孩,便是暑假的高潮即將畫下句點、小學開學的時刻逼近了。月光牌鉛筆帶起夢幻般的纖巧感覺,是否筆身的香郁和彩繪卡通的可愛(我特別偏愛鵝黃色的筆身)緣故,便不自覺的甘願在書桌前多待一會兒寫字塗鴉?穿著新制服翻著新課本,書香聞起來真舒服,好似剛沖完澡又撲上痱子粉吹晚風的快樂滿足。
伴隨著開學之後與同學相見的興奮和課業的壓力,懶散自由的日子便不復見了。日式老教室的濕霉味,窗外,諾大的校園裡,鳳凰樹上除了蟬嘶還有些許紅花綻開著,花朵的野香依舊,我撿拾花萼和花瓣黏貼成蝴蝶造型夾在書本內,當課程上到那一頁時,蝶身已轉成了枯黑,拼月考的日子約也來到,書冊已經沒有那麼香,鉛筆桿則削掉了大半截。
從削鉛筆的模樣便知這個孩子愛不愛讀書,用手牌小刀耐心削出均勻錐長的筆鋒,才是愛寫字的人,如果像是被斧頭砍鑿過的一般傷痕累累,歪斜又坑疤,肯定是毛躁不用功的孩子,唉,我實在很佩服前者的修養工夫。
這時便開始羨慕高年級孩子可以用滑順的原子筆寫功課,那些年秘書型原子筆也仿效月光牌鉛筆,在筆水中率先添加了「香水」(猜大概當秘書的年輕小姐們都是漂亮大方且身上噴灑著芬芳的香水吧),我握著原子筆寫字就邊吞口水,因為氣味太像什錦果汁的誘惑了。
放假的午後功課做完時,便招同伴衝到空地上決鬥尪仔標,或蹲擠在奉天宮媽祖廟口,香霧瀰漫中,看布袋和歌仔戲扮仙弦管鑼鼓喧天、吃臭豆腐。緊接著是中秋節到來,我們每個小孩總是一人能分到一塊油亮的大月餅,四四方方胖胖的,還沒吃到嘴時很渴望,一年一度嘛,想到便口水直流,哪管內餡是棗泥、芙蓉或是豆沙口味,跟柚子、麻糬團(花生粉、白糖粉)一起燒香祭拜完神明,拿到手便拆開玻璃紙狼吞虎嚥起來,配著黑松汽水,咬到剩下四分之一時,便被膩糊無比的飽嗝,打消了所有食欲。還好,月餅內附的彩紙(通常是嫦娥奔月、吳剛伐桂或玉兔搗麻糬之類的民俗畫)和尪仔標一樣具有收藏交換的價值,除了跟尪仔標同樣有新紙的油墨氣息,且多沾了餅香,餅盒內裝飾用的七彩絲絨也是噴灑過香水(那時,我只認得阿嬤用來灑頭髮的明星花露水,和媽媽抹臉的粉餅氣味),絲絨就任姊妹搶去塞進書包和鉛筆盒裡孵瓊瑤幻夢。
初冬時節,偕詩社友人赴魯蛟老師家中訪談。大夥兒約定會合時間,再一同前往後山埤。我提前到來,在市集的巷弄間閒逛,十餘年前曾在附近參與合唱團,每逢週日便從淡水前來練唱,但每回都是在濛暗的晚間來去匆匆,對環境似熟悉卻又模糊。此次仔細觀察景物,才發現近年與詩刊社聚餐來過的飯館,對街竟是練唱所在,才驚覺光陰荏苒。
繞行了一小圈,在念儒公園周邊止步,細雨中見到使君子花圃和一株不知名的小樹佈滿了鵝黃的花朶,街道兩旁暈紅的臺灣欒樹上方便是身姿壯麗崇高的臺北一○一。
抵達魯蛟老師家,師母已在大門等候,親切引領我們步入樸實的居室;眾人聆聽老師介紹牆上懸掛的名家水墨畫,其中有兩大幅畫家葉醉白將軍豪邁的奔馬題贈尤為珍貴,是額外的眼福饗宴。
魯蛟一一答覆我們的請益提問(請參閱「海星詩刊」第十五期/二零一五年三月春季號),然後謙虛述及少年因戰亂失學,從軍來臺後自修背誦國語字典,打下扎實的中文底子。後來參加第一屆國軍文藝金像獎榮獲短詩類第一名,受到重視被拔擢至國防部文宣部門,擔任新文藝刊物主編。後又轉換跑道至新聞局服務,直到六十五歲榮退,毅然捨下官職,一身布衣從容豁達。
正直剛毅的魯蛟,曾抒寫警世動容的文句,例如:都市人所吃的是農民給的,如果農民將一塊地交給他,他還不知道該如何去耕作呢!「如果農田有父母/那麼農夫便是它們的父母;如果城市有爹娘/那麼工人便是它們的父母」,將人性的善惡看得透徹,「一枝筆,可能是智者之鑰、暗夜之燭;也可能是屠夫之刀、殺手之劍。」胸襟開闊、悲人憫物「將真、善、美的種籽播撒、開花,香氣瀰漫世間,遮蔽醜陋。」魯蛟強調文章是要給人「看」的,要能夠讓人看得「懂」是他的原則,誠哉斯言,為文旨在匡正世風而不應譁眾取寵。
居家後邊的山谷裡多年來棲居著一群藍鵲,藍鵲屬鴉科,如果一聽到有啞啞的冷笑聲打破寂靜,便知道是牠們現跡了。早晨約六、七點鐘會從相思樹林那端凌空越過我們這棟大樓,羽翼艷麗的雄鳥率先飛過,接著是雌鳥,尾隨的是略小的幼鳥。當中會有幾隻自動站在中途一棵高大的杉樹上協助察看周遭動靜,彷彿哨兵在掩護後方的弟兄姊妹,然後以一聲尖鳴發出招喚,聽見示意安全的哨令,便有一小群應聲順著氣流急速滑翔而下,直抵榕樹林裡,就這樣沿途高調嘎嘎喧雜地輾轉抵達目的地。
群居和團體行動是鴉科鳥兒的習性,聰明的藍鵲很懂得相互聲援的道理,以分散老鷹銳利的眼線,行動謹慎但張揚的行為,是特意壯大聲勢讓老鷹(或獵人)的掠捕行動退卻。到了黃昏之際,藍鵲欲返巢歇息時,也是採取同樣的行動準則,一陣喧嘩啪翅過後,山林又再度回歸寂靜。
十月上旬,因為中颱黃蜂北移的緣故,早上十點多鐘風雨勢稍歇,牠們才集體外出,該是出來覓食吧,何況還有幼雛嗷嗷待哺,不像我們人類的冰箱裡總是有存糧,櫃子內還備有泡麵、奶粉足以應急充飢。這時,坐在落地窗旁看書的我,望見一批一批的藍鵲斷續地飛越而過,才發現這個家族竟然不下有四十餘隻,感覺生命力極其旺盛,真替牠們稱慶。
藍鵲在入冬之後,會選擇遷徙到更低海拔的地區甚至平原上去避寒,山腰裡濕冷、風勁強,草葉逐漸凋零,山林間少了一股生氣活力,藍鵲也跟著悄然隱跡;直到春暖花開的時節才會逢見驚艷的鳥蹤再度閃現,伴著新芽嬉鬧,屆時,原本不太美麗的鳴音也將變得格外珍貴而可親了。
人間福報副刊2015/3/3